
“后世史笔如刀配资软件app,皆言柳子厚于永州司马任上,遇粮荒而逡巡不进,徒以空文《捕蛇者说》搪塞朝廷,乃儒生怯懦、不堪实务之明证。”
长安某处幽深宅邸,烛火摇曳。
说话的是一位紫袍老者,面容隐在阴影里,声音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。他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史官,正襟危坐,笔尖悬在纸笺之上,微微颤抖。
老者将一盏茶推近,茶汤澄澈,映出跳动的火光。
“怯懦?不堪?”老者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岁月沉淀的讥诮与苍凉,“元和四年,永州那场粮荒,饿殍未现于野,而杀机早已弥漫于州县衙署之上,比瘴疠更毒,比蛇虺更险。满朝衮衮诸公,包括当时力主严惩他的那位‘贤相’,后来皆私下叹服。”
年轻史官喉结滚动,谨慎问道:“叹服什么?”
老者抬眼,眸中精光一闪,宛如当年执掌刑部、勘破无数迷案时的锐利。
“叹服他柳子厚,竟能在自身及柳氏全族命悬一线之际,以一手看似优柔寡断的‘迂回棋’,不仅暂时平息了粮荒,更悄无声息地,将真正悬在头顶的屠刀,引偏了三寸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蘸了蘸冷掉的茶汤,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,缓缓写下一个字。
那字迹水光淋漓,却让年轻史官瞬间屏住了呼吸,脊背发寒。
“所有人都盯着粮仓的空虚,骂他无能。却无人知晓,他真正要填满的,是另一个更可怕、更致命的‘窟窿’。直到多年后,当年欲置他于死地的对手,在临终病榻前,亲口对心腹承认……”
老者话音戛然而止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承认了什么?”史官忍不住倾身追问。
老者收回目光,看向那即将干涸的字迹,缓缓道:“对手说:‘我等当年,皆小觑了柳八。他哪里是犹豫?他是在万丈悬崖边,用一家老小的性命做注,与阎罗对弈。那一局,看似我们逼得他退无可退,实则……’”
话到此处,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个灯花。
光影骤乱。
第一章
永州的秋,来得早,也来得陡。
昨日还残留着几分暑气的风,一夜之间就变得尖利,卷着潇水特有的湿寒,穿过刺史府破损的窗棂纸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公廨内,炭盆有气无力地燃着几块劣炭,烟气大过暖气,熏得满屋浑浊。
柳宗元坐在案后,身上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肘部已磨得发亮。他手中攥着一卷刚从下面县里呈上来的急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纸上墨迹潦草,带着报信人仓皇的气息:“零陵县官仓见底,市面米价日翻三倍,民有菜色,恐生变乱。”
这已是七日内,第五封类似的急报。
他放下急报,目光移向案头另一份文书。那是朝廷户部发来的例行咨文,语气冰冷而程式化,询问各州秋税收缴与仓储情况,并重申“地方倘有灾異,须即刻实报,不得隐晦,亦不得妄言夸大,摇动人心”。
“不得隐晦……不得妄言……”柳宗元低声重复这八个字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弧度。这八个字,此刻读来,字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。
永州缺粮,并非天灾。今年湘南一带风调雨顺,收成尚可。问题出在粮道上。连接永州与洞庭粮仓的关键水道灵渠,自三月起便因“年久失修,堰埭崩坏”而淤塞难行,大宗粮运断绝。而陆路官道,则匪患频频,小股粮队屡遭劫掠,大商队则裹足不前。
修渠的奏章,他上任不久便已递上。泥牛入海。请派兵剿匪的呈文,也石沉大海。反倒是催缴秋税、核查仓廪的公文,一道比一道紧。
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。进来的是司马佐吏陈济,一个四十余岁、面相精干的中年人,也是柳宗元到永州后,少数几个还能办事的属僚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,热气微弱。
“使君,灶下只剩这点糊粥了,您将就用些。”陈济将碗放在案角,低声道,“府衙仓里那点存粮,按每日两顿稀粥算,也只够撑……撑不到十天了。这还不算城内那些孤寡……”
柳宗元没看那碗粥,只问:“派去桂州、郴州联络购粮的人,有回音否?”
陈济面色更晦暗几分,摇了摇头:“桂州回复,其地自顾不暇。郴州……连回函都无。倒是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倒是辰州那边,有粮商主动递来消息。”
柳宗元抬眼:“辰州?”
“是。说是有一批陈粮,数目不小,可解燃眉之急。只是……”陈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要价是平常市价的三倍,而且,只要现银或金帛,不收官凭。”
三倍市价。只要现钱。柳宗元指尖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敲击。辰州地处偏远,粮商如何能未卜先知,提前囤积如此数目的“陈粮”?永州官仓空虚的消息,封锁极严,外界最多猜测,岂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,携粮待价而沽?
“使君,这价钱虽高,但……”陈济声音压得更低,“卑职暗中查访,零陵、祁阳几个大县的富户粮仓,其实……并未全空。只是各家紧闭门户,一粒米也不肯放出。市面上流通的粮食,似乎被几股看不见的手操控着,价格越抬越高。若再无粮进来,恐怕不出五日,必有饥民哄抢官仓或富户。到那时……”
到那时,便是民变。一个“治境无方,激成民变”的罪名,足以将他这个本就戴着“谪官”帽子的永州司马,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。朝廷里那些眼睛,正等着这样的把柄。
“辰州粮商,底细查了吗?”柳宗元问。
“查了,明面上是几家不相干的商户,但背后隐约指向……”陈济上前半步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,“指向观察使府的一位仓曹参军,姓吴,吴晟。此人,据说是京兆尹韦贯之韦大人的远亲。”
韦贯之。
柳宗元敲击桌面的手指,蓦然停住。
当年“永贞革新”失败,王叔文赐死,王伾病死,刘禹锡与他等八司马远谪边州。而朝中大力主张严惩、力主将他们这些“革新逆党”逐出长安永不叙用的,时任监察御史的韦贯之,便是其中声音最厉者之一。如今,韦贯之已贵为京兆尹,天子脚下,权势更炽。
吴晟。韦贯之的远亲。偏偏在这个当口,在永州即将因缺粮而大乱的前夜,带着高价粮出现了。
巧合?
窗外,寒风呼啸而过,刮得窗棂格格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牙齿在啃噬。
柳宗元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糊粥,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慢慢喝了一口,粗糙的粟米混着野菜的涩味,划过喉咙。
“辰州的粮,”他放下碗,声音平静无波,“先接触着,拖住他们。价钱,慢慢谈。”
陈济一愣:“使君?这……拖下去,城内怕是要出乱子啊!百姓等不起!”
“等不起,也要等。”柳宗元看向他,眼神里有一种陈济看不懂的沉静,仿佛深潭,表面无波,底下却潜流暗涌,“明日,你亲自去零陵县,表面是督促县衙开仓放粮,稳定市价。实际,我要你秘密做一件事。”
“请使君明示。”
“查清楚,零陵、祁阳那几个囤粮大户,最近半月,与观察使府,尤其是与那位吴仓曹,有没有银钱以外的往来。比如……书信,或者,某些‘凭证’的抵押。”
陈济瞳孔微缩:“您怀疑……”
“我不怀疑。”柳宗元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要证据。一丝一毫,都不要放过。记住,秘密行事,哪怕一粒米也买不回来,也要把这件事,给我查得水落石出。”
陈济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,拱手道:“卑职明白。”
他转身欲走,柳宗元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”柳宗元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手腕悬停片刻,落下几行清瘦峻洁的行书,“替我送一封信去朗州。”
“朗州?”陈济又是一怔。朗州司马,是刘禹锡。同为八司马,同样远谪荆南,音讯久疏。
“给刘梦得。”柳宗元将信笺封好,递给陈济,“什么都不要问,速去速回。”
陈济双手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信,躬身退了出去。
公廨内重归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“哔剥”声。柳宗元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,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户部公文上。
“不得隐晦……不得妄言……”
他缓缓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的不是饥民菜色的脸,也不是辰州粮商狡黠的眼,而是长安,是柳氏宅邸那两扇沉重的朱门,是族中子弟或惶恐或期盼的眼神,是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那冰凉而颤抖的触感。
永州乱,死的或许是他柳宗元一人。
但若一步走错,落入那早已张开的罗网,随之倾覆的,将是整个河东柳氏,百年门楣,一族老小。
寒风再次撞击窗棂。
这一次,声音听起来,格外像催命的鼓点。
第二章
三日后的黄昏,陈济带着一身尘土和寒气赶回刺史府。他面色疲惫,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“使君,查到了!”陈济顾不上喝口水,便急促道,“零陵赵氏、祁阳钱家,还有另外三家,他们的库房里,确实还有粮,数目不小。但他们的粮,根本动不了!”
柳宗元正在翻阅一些陈年卷宗,闻言抬头:“动不了?”
“不是他们不想卖,而是不能卖!”陈济压低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,“卑职买通了赵家一个管仓的老仆,那老仆醉后吐露,大概两个月前,观察使府的吴仓曹亲自来过,以‘平准地方粮价,预防奸商囤积居奇’为名,让这几家大户将家中余粮登记造册,并且……并且将粮仓钥匙,交出了一把副钥,由观察使府‘代为保管’!说是若市面有异动,官府可凭此钥开仓平粜。”
柳宗元目光一凝。
“官府代管钥匙?好名目。”他冷笑,“那么,如今市面米贵如金,民有菜色,观察使府的‘平粜’何在?”
“这便是蹊跷之处!”陈济道,“那老仆说,钥匙交上去后,再无动静。赵家主事去找过吴仓曹几次,都被以‘时机未到’、‘上官有更稳妥安排’为由搪塞回来。这几家如今是骑虎难下,自家仓里有粮却不敢动,外面百姓骂他们为富不仁,他们也只能硬扛着。”
“更有一桩怪事,”陈济继续道,“卑职在零陵县衙档案库房,翻查近半年漕运、匪患卷宗时,发现几份关于灵渠淤塞和官道匪情的详细记述,以及县里请求州府拨银修渠剿匪的呈文底稿,都不见了。像是被人特意抽走。管理库房的老吏支支吾吾,只说可能是年头久了,归档混乱。”
柳宗元放下卷宗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暮色四合,永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寥之中,零星灯火,犹如鬼火。
灵渠淤塞,奏报无回音。官道匪患,呈文石沉大海。地方大户存粮被变相冻结。详细记录缺失。辰州高价粮适时出现。背后,都若隐若现地晃动着观察使府,以及那位吴仓曹的影子。
而吴仓曹的背后,站着京兆尹韦贯之。
这不是天灾,甚至不完全是寻常的吏治腐败、囤积居奇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针对他柳宗元,或许也针对所有尚未死心的“永贞旧党”,精心编织的局。粮荒是饵,民变是预定的结局。要么,他柳宗元束手无策,坐视民乱发生,然后被问罪下狱。要么,他病急乱投医,动用官银甚至私自筹款,去买下辰州那批来历不明的高价粮。只要他动了这笔钱,无论来源是否正当,“擅动公帑”、“勾结奸商”、“账目不清”甚至“借机中饱”的罪名,便会如影随形。
进退,皆是死路。
“朗州那边有回信吗?”柳宗元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陈济摇头:“信使还未归。使君,我们眼下……该如何应对?辰州粮商那边,催问了几次,口气越来越硬,说我们再不下定,他们便将粮食转卖他处。”
柳宗元沉默良久。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被夜幕吞噬。
“告诉辰州粮商,”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跳动着两簇幽暗的火苗,“粮,我们要。但三倍之价,绝无可能。永州虽僻,亦有法度。让他们报一个实在的价来。另外,交割之前,我们要派人验粮,查看仓廒,以防霉变陈腐。”
陈济愕然:“使君,您真要买?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买。”柳宗元斩钉截铁,“不仅要谈,还要大张旗鼓地谈。让零陵、祁阳的百姓都知道,州府正在设法从外州购粮,不日即可运抵。让那些囤粮大户也知道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陈济不解,“此举岂非打草惊蛇?而且,我们哪有那么多现银?”
“我们没有。”柳宗元走回案边,提起笔,“但可以借。”
“向谁借?”
柳宗元笔下不停,很快写就一份简短文书,盖上自己的司马官印。“永州境内,除了那几家被‘保管’了钥匙的大户,总还有些家底殷实、尚未被卷入此局的人。零陵冯氏,祖上曾受我先父提携之恩。祁阳林氏,当年与我同科进士,虽无深交,亦有香火之情。你持我手书,秘密去见这两家主人,陈明利害,暂借银钱,以购粮救急。言明日后州府财政稍宽,必连本带利奉还。”
陈济接过文书,只觉得薄薄的纸笺有千钧之重。“使君,这是私借……若被有心人知晓……”
“所以是‘暂借’,且要秘密进行。”柳宗元看着他,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顾不得那许多了。记住,借银之事,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,尤其是观察使府那边。”
陈济咬牙:“卑职懂了。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柳宗元叫住他,语气放缓,“派人盯住观察使府通往辰州的驿道,特别是吴仓曹身边的亲随,有无异常动向。再去查查,灵渠淤塞的工程,当初是由哪家工坊承包,款项经由谁手拨付。官道剿匪不力,驻防的州兵将领,与观察使府关系如何。”
陈济一一记下,匆匆离去。
柳宗元独自留在愈发昏暗的公廨内。他没有点灯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。
借银购粮,不过是缓兵之计,是摆在明处,给那些盯着他的人看的一步棋。他要让那些人以为,他柳宗元已被逼到墙角,不得不饮鸩止渴,跳进他们设好的第二个陷阱——挪用(哪怕是借)巨款,去买一批问题粮食。
只有让对方觉得计谋得逞,放松警惕,他才有机会,去挖出那埋藏更深的、真正致命的东西。
族叔柳镇的信,是上月收到的。信中忧心忡忡,提及长安近来有流言,说永贞逆党虽已贬谪,其心未死,仍在地方暗中串联,图谋不轨。御史台已有人暗中收集材料。信末,族叔笔迹颤抖地写道:“阖族安危,系于子厚一身。慎之,再慎之!”
串联?图谋不轨?
柳宗元嘴角那抹苦笑又浮现出来。他们这些贬官,散落天涯,自顾不暇,何来串联之力?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,往往最是可怕。它不需要确凿证据,只需要一个“可能”的由头,比如一场由他柳宗元处置不当引发的“民变”,或者一笔来历不明的“购粮巨款”,就足以成为点燃火药桶的引信。
届时,不仅他个人死无葬身之地,整个柳氏家族,都可能被扣上“逆党同谋”、“心怀怨望”的帽子,轻则再次流放,重则……门楣倾覆,血染刑场。
所以,他不能乱,更不能急。
他要在这看似无解的死局里,找出一条生路,一条既能暂时平息粮荒、安抚百姓,又不落人口实、不牵连家族的生路。
夜色如墨,泼洒下来。
远处,传来隐约的更梆声,空洞而悠长。
第三章
借银的过程,比预想的艰难,也比预想的顺利。
冯氏家主见到陈济与柳宗元手书,沉默良久。他屏退左右,对陈济叹道:“柳司马清名,老夫素来敬佩。永州如今情势,老夫虽深处宅院,亦有所闻。此非天灾,实乃。司马肯屈尊开口,老夫岂能坐视?”他慨然允诺,但所能筹措的现银,也不过杯水车薪。
林氏那边,则圆滑许多。那位同科进士见了手书,满脸堆笑,满口答应,但话里话外,却透着推诿与试探,最后只拿出了一笔象征性的数目,还再三强调是“私人情谊”,与公事无干。
两处相加,距离辰州粮商开出的、即使是“还价”后的数目,仍差了一大截。
与此同时,市面上的粮价,已飙升至平常的十倍。零陵县终于出现了小规模的抢粮骚乱,虽被县衙差役勉强弹压下去,但恐慌的情绪,如同瘟疫般在城内蔓延。骂官府无能,骂富户黑心,骂柳司马只知吟诗作赋、不顾百姓死活的流言,开始甚嚣尘上。
观察使府那边,依旧稳坐钓鱼台。对永州的困境,不闻不问。对柳宗元请求协调周边州县调粮或请拨专款修渠的公文,一律以“已转呈上官,静候批复”搪塞。
辰州粮商的催逼,则一日紧过一日。
压力,从四面八方,汇聚到刺史府那间清冷的公廨,压在柳宗元日渐消瘦的肩头。
陈济急得嘴角起泡,几次欲言又止。府中其他佐吏,眼神也日渐异样,恭敬之下,藏着疏离与怀疑。连每日送来的那碗糊粥,也越发稀薄清可见底。
这日午后,柳宗元正在核对一些零散的账目,门被叩响。进来的是掌书记杜佑,一个老成持重的文吏。
“使君,”杜佑行礼后,面色凝重道,“观察使府刚行文过来,询问我州应对粮荒之具体举措,并提及……提及近期有民情不稳之迹象,嘱我州务必妥善处置,勿使事态扩大,上达天听。”
话说得客气,内里的敲打之意,却再明显不过。是在催促,也是在警告。
柳宗元接过公文,扫了一眼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回复观察使府,我州正在多方筹措,不日即有粮至,必能安抚民心。”
杜佑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使君,请恕卑职直言。购粮之款,缺口甚大。辰州粮商,恐非善类。此事……是否再斟酌?或可再向朝廷……”
“朝廷的公文,你不是没看到。”柳宗元打断他,将那份户部“不得妄言”的咨文推过去,“此时再上奏言粮荒严重,便是‘妄言夸大,摇动人心’。观察使府正等着我们递上这样的奏本。”
杜佑语塞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使君,那……眼下该如何是好?百姓等不得了。”
柳宗元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关于永州本地物产的旧档上,忽然问道:“杜书记,永州特产之中,除却木材、药材,可有什么东西,是外地,尤其是荆北、中原一带,较为稀缺,而本地又相对易得的?”
杜佑一愣,思索片刻道:“本地山溪之中,产一种‘斑竹’,竹身有天然紫褐色斑点,如泪痕,制成箫管、笔杆,颇受文人雅士喜爱。此外,深山里有些村落,擅制一种‘葛布’,轻薄透气,夏日穿着极佳,但产量不高。还有就是……蛇。永州异蛇,黑质白章,其毒甚烈,但蛇胆、蛇蜕可入药,外地药商偶有收购,然因其险,量亦不大。”
斑竹。葛布。异蛇。
柳宗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“异蛇”二字。捕蛇者说……他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若以这些特产,尤其是斑竹与葛布,与荆北襄、邓等州交换粮食,可行否?”柳宗元问。
杜佑苦笑:“使君,此非平时。如今水路不畅,陆路多匪。运送竹木布匹,比运粮更易招劫。且异地交换,需时甚久,恐远水难救近火。再者,仓促之间,何处去征集足够数量的特产?百姓困顿,恐怕也无力制作。”
柳宗元沉默。这确实不是一条能解燃眉之急的路。
但,它是一条路。一条不同于借贷、不同于购买辰州问题粮的路。一条更迂回,更费时,或许也更安全的路。
“如果,”柳宗元缓缓道,“我们不以州府名义征集,而是鼓励民间,以物易物呢?官府只负责牵线搭桥,提供庇护,甚至……发布告示,减免以特产易粮者的部分市税。”
杜佑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此法或可尝试,但见效太慢。且观察使府若追究起来,‘擅自变更税制’、‘鼓动民间非法易货’,亦是罪名。”
“非常之时。”柳宗元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,正在一点点清晰。明面上,他要继续与辰州粮商周旋,摆出竭力筹款购粮的姿态,吸引所有明枪暗箭。暗地里,他要启动这条迂回的、以物易粮的途径,哪怕只能换来很少的粮食,也能给绝望的百姓一丝渺茫的希望,也能稍微缓解压力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步“闲棋”。一步不容易被对手立刻察觉、并针对性破坏的棋。一步可以为后续真正杀招做铺垫的棋。
“杜书记,你立刻草拟一份告示,言明州府体恤民艰,鼓励百姓以本地斑竹、葛布、药材等物产,自发向荆北方向易换粮食。州府将于各关隘设置登记点,对易粮归来者,酌减其市税之半。同时,请各县衙组织乡勇,对主要易货道路进行巡护,以防小股匪徒。”
杜佑领命,但仍忧心忡忡:“使君,此举恐难解当下之危啊。且观察使府那边……”
“观察使府若问起,便说此乃安抚民心、鼓励生产自救的临时举措,事急从权。”柳宗元语气不容置疑,“去办吧。”
杜佑退下后,柳宗元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。这是今晨,陈济派去盯梢的人,冒险传回的消息。
“吴晟心腹二人,携小箱,快马出南门,方向似往辰州。箱不大,但骑马者姿态谨慎。”
小箱?是书信?还是……某种信物?
柳宗元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对手,也在动。
这场无声的博弈,棋盘上的迷雾,正在一丝丝被拨开。他看到了对方的布局,看到了自己的险境,也看到了那微乎其微的、可供腾挪的缝隙。
代价是,他必须承受世人的不解与唾骂,必须忍受内心的煎熬与族人的担忧。必须看起来,真的像一个犹豫不决、病急乱投医的庸碌谪官。
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笺,开始给族叔柳镇回信。信中,他只字不提永州困局,只问家族安好,谈论些经学文章,语气平和冲淡,一如往日。只是在信末,他添了一句看似闲笔的话:
“永州地僻,多竹。侄近日观竹,感其虚中有节,柔而难折,纵遇风雪,亦守其直。家族教诲,未尝敢忘。”
虚中有节,柔而难折。纵遇风雪,亦守其直。
这既是自况,也是给家族一个隐晦的交代。他柳宗元,未曾屈服,亦不会鲁莽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着柳氏的门风与脊梁。
信刚刚封好,陈济带着一股夜风撞了进来,脸色在昏暗灯光下,显得异常苍白,甚至有些惊恐。
“使君!朗州……朗州回信了!”陈济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。
柳宗元心头一紧:“梦得怎么说?”
陈济将一封皱巴巴的信递上,手指冰凉。“刘司马信中说……他说,约莫一个月前,朗州也出现过类似粮商,手法如出一辙!只是朗州存粮稍足,他未中计。但他暗中探查,发现那粮商背后,似乎也与观察使府有关联,而且……而且可能牵扯到更上面的……”
“更上面的谁?”柳宗元接过信,迅速拆开。
刘禹锡的字迹飞扬跳脱,但字里行间,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。信中证实了陈济的话,并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:刘禹锡在荆南节度使府有一位故交,酒酣耳热时曾隐约透露,京中似乎有人,对散布在荆南各地的“永贞旧人” “格外关注”,甚至暗示,若能寻得错处,或有“大用”。
“大用”二字,被刘禹锡重重圈了出来。
柳宗元捏着信纸,一动不动。
不仅仅是韦贯之。京中还有人。是谁?目的是什么?仅仅是为了彻底清除他们这些政治上的失败者?还是另有所图?
棋盘,比他想象的更大。对手,也比他想象的更多,更隐蔽。
而他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零陵县今日又传来消息,已有老人饿毙于街巷。民怨,已如干透的柴薪,一点火星,便可燎原。
他将刘禹锡的信也烧掉。
灰烬飘落。
“陈济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明日,你亲自去见辰州粮商的接头人。告诉他们,款子,我们正在全力筹措,已有眉目。让他们先将第一批粮食,不少于五百石,运到永州界外的白鹤驿。我们在那里验粮、交割部分银两。余款,待粮食全部运抵永州仓后,一次结清。”
陈济大惊:“使君!我们哪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没有。”柳宗元看着他,“所以,这只是个幌子。我要你把粮食,堵在白鹤驿。不让它进永州,也不让它退回去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
“我要看看,”柳宗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,“当这批他们处心积虑准备的‘毒饵’,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也吐不出的时候,藏在后面的人,会不会着急。会不会……露出马脚。”
“可是,对方若强行运粮进来,或者告我们违约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你随机应变。”柳宗元道,“白鹤驿的驿丞,是我们的人。你带我的手令去,让他配合。粮食到了,就以‘查验需要时日’、‘手续不全’等理由拖住。同时,把我们鼓励以物易粮的告示,在永州境内,尤其是靠近辰州的方向,大肆张贴。要让辰州那边的人知道,永州百姓,未必只有买他们的粮这一条路。”
陈济恍然,又觉心惊:“使君,您这是在……打草惊蛇,引蛇出洞?”
“是敲山震虎。”柳宗元纠正道,“我要让老虎知道,它的陷阱,我看穿了。它若还想吃了我,就得从藏身的林子里,自己走出来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。极险。一旦操作不当,对方可能狗急跳墙,直接煽动民变,或者罗织更致命的罪名。
但柳宗元别无选择。他必须主动制造变数,在死局中搅动风云。被动等待,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还有,”柳宗元补充,“让我们的人,盯紧吴晟。尤其是他和京中方面的书信往来。不惜一切代价,截获一次!”
陈济感到口干舌燥,用力点头:“卑职……明白!”
夜色更深。永州城死一般寂静,但那寂静之下,涌动着饥饿、恐慌、猜疑,以及越来越近的、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。
柳宗元独自立于窗前,仰望漆黑无星的天空。
他知道,最艰难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而他这把看似柔韧的竹,能否在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雪中,守住那一点点“直”,护住身后那一片亟待庇护的枝叶?
答案,在即将掀起的波澜之中。
第四章
白鹤驿位于永州与辰州交界的山隘处,是一座小小的驿站,平时只供传递公文和零星官差歇脚。驿丞老何是个瘸腿的老兵,沉默寡言,因当年受过柳宗元一位故交的恩惠,对柳宗元这位司马,抱着朴素的忠诚。
陈济带着柳宗元的手令和十余名精干衙役,连夜赶到白鹤驿,向老何说明了情况。老何听完,只闷声道:“陈佐吏放心,只要粮食进了白鹤驿,没有柳司马的亲笔放行文书,一粒米也甭想从老汉眼皮子底下运过去。”
次日晌午,辰州粮商的车队,果然浩浩荡荡来了。领头的是个三角眼、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,姓刁,一脸精明市侩气。车队规模不小,骡马大车数十辆,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,看上去确实像是满载粮食。
刁管事跳下车,对着迎出来的陈济和老何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陈佐吏,何驿丞,久候了。五百石上好粟米,如约送到。您看,是在这里验粮交割,还是直接运往永州仓?”
陈济按照柳宗元的吩咐,笑容可掬:“刁管事辛苦。自然是按约定,在此验粮交割。只是,数目如此之大,查验需得仔细些,以免日后有什么差池,伤了和气。”他一挥手,带来的衙役们便上前,示意要掀开油布查验。
刁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不过陈佐吏,这白鹤驿地处荒僻,风大尘多,粮食敞开了验,难免污损。不如先交割部分银两,将粮食运回永州仓廒,那里地方宽敞,再细细查验,岂不更好?”
“哎,刁管事此言差矣。”陈济摇头,“正是在此查验清楚,彼此放心,方能顺利交割余款。若到了州城再发现问题,扯起皮来,岂不麻烦?这也是为贵方声誉着想。”他语气温和,态度却坚决。
刁管事脸色微沉,与身边一个账房模样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。那账房微微摇头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验吧。”刁管事故作大方,但补充道,“只是还请快些,弟兄们赶路辛苦,也想早些回辰州复命。”
衙役们开始抽查车辆。掀开油布,下面确实是麻袋装的粮食。拆开麻袋,抓出谷物查看,成色尚可,但明显不全是新粮,掺杂了不少陈米,甚至有些许霉味。分量上,也有短缺之嫌。
陈济一一记下,脸上笑容不变:“刁管事,这粮食成色、分量,似乎与当初约定,略有出入啊。”
刁管事干笑:“陈佐吏,这年头,能筹措到这么多粮食已属不易,些许陈米,也是粮食嘛。分量嘛,路途遥远,有些损耗,在所难免。价格上,咱们不是已经谈妥了吗?”
“价格是谈妥了,但货要对板。”陈济不紧不慢,“这样吧,这批粮食,我们暂且收下。但按照实际成色和分量折算价款。余款,待我们将粮食运回州城,清点入库,确认无误后,再行支付。如何?”
这显然与刁管事预期的“现场交割大部银两”相去甚远。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:“陈佐吏,这不合规矩吧?咱们说好白鹤驿交割,您这又变卦要运回州城再付余款,岂不是戏耍我等?”
“非是戏耍。”陈济正色道,“永州如今情势,刁管事想必清楚。如此巨款,岂能在这荒郊野外轻易交付?万一有个闪失,陈某如何向柳司马、向永州百姓交代?粮食既已送到,便是诚意。余款在州城支付,银货两讫,天经地义。莫非……刁管事信不过永州州府?还是这批粮食,有什么不便运入州城查验的隐情?”
最后一句,问得轻描淡写,却让刁管事眼皮猛跳。
“陈佐吏说笑了,能有什么隐情!”刁管事强笑道,“只是……只是鄙上交代,需尽快回款。您这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陈济拍拍他肩膀,“只要粮食没问题,款子一分不会少。柳司马已向一些乡绅筹借,不日即可到位。烦请刁管事和兄弟们,在此稍候两日,待我们将粮食运走清点后,立即结清。”
刁管事骑虎难下。强行运粮闯关?对方有衙役,有驿卒,硬来未必讨得好。空手而回?如何向上头交代?他只得咬牙道:“也罢!那就依陈佐吏。不过,最多两日!两日后若再无准信,休怪我等将粮食运回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陈济笑道,转身吩咐老何,“何驿丞,好生招待刁管事一行。粮食车辆,请引入驿后空地,派人仔细看管,不得有失。”
老何瓮声瓮气应下。
陈济留下大部分衙役协助老何“看守”粮食,自己只带两人,快马返回永州报信。
消息传回刺史府,柳宗元只是点了点头。这一步,算是暂时按住了对方的咽喉。但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果然,当日傍晚,陈济安排在观察使府外的眼线传回急报:吴晟仓曹的一名亲随,骑马匆匆离开府城,方向似乎是往长安!
几乎同时,永州境内,关于“柳司马借购粮之名,大肆向富户勒索银钱,中饱私囊”、“辰州粮食被扣白鹤驿,实因柳司马无钱支付,谈判破裂”等谣言,如同雨后毒蘑,突然在街头巷尾冒了出来。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,甚至提到了冯家、林家“被迫”借出巨款的具体数目。
民怨本就沸腾,这些谣言如同火上浇油。零陵县再次发生骚乱,此次规模更大,饥民冲击了赵氏粮行,虽未造成严重破坏,但赵家吓得连夜加固门户,并派人向州府求救,言语间已带上了埋怨——若不是州府无能,他们何至于此?
压力,从各个方向,骤然升级。
杜佑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纷纷向柳宗元进言,要么立刻动用强硬手段平息谣言,要么索性放开对辰州粮食的限制,哪怕先运一部分进来稳定人心。
柳宗元一概不听。
他反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: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告民书,命人抄写数百份,在全城各处张贴。告民书中,他坦然承认州府正在筹措外粮,但因款项巨大、粮物品鉴需时,故而略有耽搁。他详细列举了州府为应对粮荒已采取和将采取的措施,包括鼓励以物易粮、减免相关税收、组织乡勇巡护道路等。并郑重承诺,十日之内,必有粮食陆续入市,缓解危局。他恳请百姓稍安勿躁,信任官府,勿信谣言,更勿行触犯律法之事。
告民书的最后,他引用了《尚书》中的一句话: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。
这份告民书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,激起的反响复杂难言。有人觉得柳司马还算坦诚,愿意再信一次;有人嗤之以鼻,认为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空话;更多的人,则在饥饿与恐慌中,将信将疑地观望着。
但无论如何,柳宗元将自己,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。十日之期,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。若届时无粮,民变几乎必然发生,而他“欺瞒百姓、激成民变”的罪名,将再也无法洗脱。
刺史府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连陈济都有些动摇,私下问柳宗元:“使君,十日之期……我们哪里去变出粮食来?白鹤驿那些粮,动不得啊!”
柳宗元正在临摹一幅字帖,闻言笔锋未停,淡淡道:“谁说要动白鹤驿的粮?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让你查的,灵渠淤塞的承包商,和州兵将领的情况,有结果了吗?”柳宗元问。
陈济勉强按下焦躁,回道:“查到了。承包灵渠小规模疏浚工程的,是零陵一家叫‘兴隆坊’的工坊,坊主姓胡,与吴晟仓曹的妻弟是连襟。拨付的款项,账面上看没问题,但据工坊里一个被辞退的老匠人说,实际用到渠上的物料工钱,不到账面数目的一半。至于驻防祁阳官道方向的州兵别将,姓周,此人嗜赌,欠了零陵地下钱庄一大笔债,最近却突然还清了。钱庄背后的东家……似乎也与观察使府有些关联。”
柳宗元搁下笔,看着自己临摹的字——一个“忍”字。
“兴隆坊胡家。州兵周别将。”他缓缓重复,“很好。”
“使君,您是想……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柳宗元看向陈济,目光深邃,“是百姓需要一条路,一条能把粮食运进来的路。灵渠暂时修不通,官道,总该想想办法。”
陈济瞬间明白了柳宗元的意图,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要动州兵?可那周别将若是吴晟的人,他岂会听令?而且……调动州兵剿匪,需观察使府兵曹行文,我们无权直接……”
“我们不需要调动大军剿匪。”柳宗元打断他,“我们只需要‘请’周别将,派出一小队精干人马,护送几批特殊的‘货’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第一批,是冯家、林家,以及愿意相信我们的其他一些人家,凑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,数量不多,但足以在市面上做个样子,表明粮食正在进来。第二批,”柳宗元顿了顿,“是零陵、祁阳几家大户,他们库中被‘保管’的那些粮食的……清单副本,以及他们联名请求州府出面,与观察使府交涉,动用‘保管粮’平粜的状子。”
陈济眼睛瞪大:“使君,您要逼那些大户站出来?他们肯吗?他们怕观察使府报复!”
“他们更怕饿疯了的百姓砸开他们的家门。”柳宗元语气冰冷,“之前他们犹豫,是因为觉得州府无力,观察使府势大。现在,我把观察使府拖延不放粮、纵容粮价飞涨、甚至可能涉及工程贪墨的证据(虽然还不完整)摆出来,再把民变的危险清清楚楚放在他们面前。你说,他们是愿意继续被吴晟掐着脖子等死,还是愿意赌一把,跟着州府,争取一条活路?”
“可是周别将他……”
“周别将欠的钱,观察使府的人能帮他还,我们……或许也能帮他想点办法。”柳宗元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布包,推到陈济面前,“这里是冯家、林家借款的一部分,我没全用在‘购粮’幌子上。你拿去,找可靠的人,接触周别将的那个债主。不用替他还债,只需要让那债主,在‘恰当’的时候,再去向周别将‘提醒’一下债务,并且‘无意’中透露,观察使府的吴仓曹,似乎对他近期的表现,有些‘微词’。”
陈济接过布包,手心有些出汗。这是行贿,是操纵,是官场最阴暗的手段之一。但此刻,他明白,这或许是打破僵局唯一有效的方法。
“同时,”柳宗元继续部署,“你亲自去一趟零陵赵家、祁阳钱家。把我的意思,原原本本告诉他们。他们联名的状子,不仅要递到观察使府,抄录一份,以百姓万民书的形式,递到荆南节度使衙门去!就说永州司马柳宗元,无力协调观察使府开仓平粜,恳请上官主持公道!”
这是把矛盾彻底公开化,捅破天!
陈济感到一阵眩晕。柳宗元这是要破釜沉舟,将自己和观察使府,乃至观察使府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,彻底推向对立面!这已不仅仅是解决粮荒,这是一场政治冒险!
“使君,这……太险了!万一节度使衙门也……”
“荆南节度使严绶,与我并无旧谊,但也无旧怨。”柳宗元分析道,“他坐镇荆南,首要的是稳定。永州若真的大乱,他脸上无光,朝廷也会问责。观察使府种种行径,已涉贪墨、渎职、激变民怨。严绶只要不是蠢人,就该知道,在永州乱局和得罪京中某些人之间,哪个对他更不利。我们递上去的,不是弹劾,是求救,是给他一个介入、收拾局面、彰显权威的理由。”
陈济细细咀嚼,觉得柳宗元所言,虽险,却是在绝境中劈出的一线逻辑。
“那……十日之粮?”
“冯、林等家凑出的粮食,加上以物易粮渠道若能回来一些,支撑头几天,勉强可以。”柳宗元道,“关键是,我们要在这十天内,让观察使府,让吴晟,让后面的人,乱起来!他们一乱,漏洞才会出现。白鹤驿那批粮食的真正用途,京中来的指示,甚至……他们构陷‘永贞旧党’的完整计划,才有可能浮出水面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。
“这是一场豪赌。赌注是我的性命,柳氏一族的安危,还有永州一城百姓的生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,“但我别无选择。退一步,是万丈深渊。进一步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陈济看着柳宗元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这位被世人骂作犹豫怯懦的司马,胸膛里跳动着的,是一颗何等孤绝、又何等坚韧的心。
“卑职……这就去办!”陈济重重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,步伐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柳宗元没有回头。他伸出手,接住窗外飘入的一片枯叶。叶子焦黄干脆,脉络却依然清晰。
他轻轻一捻,枯叶化作粉末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正如这永州危局,看似干枯绝望,但其下纵横交错的脉络,已然在他心中,逐渐清晰。
风暴,就要来了。
而他,已准备好迎风而立。
第五章
接下来的几日,永州城内外,暗流汹涌到了极点。
陈济的行动雷厉风行。冯家、林家牵头,其他几家尚在观望的富户,在陈济出示了部分调查证据(灵渠工程猫腻、周别将债务与观察使府关联的暗示)并分析了民变一旦发生、无人可免的可怕后果后,终于咬牙下定决心。他们不仅凑出了一批数量可观的存粮(足以让市面上出现少量平价粮食,暂时稳住最躁动的人心),更是在一份言辞恳切又隐含威胁的联名状上,签下了名字,按下了手印。
状子一式三份,一份递永州观察使府,一份递荆南节度使衙门,另一份则由陈济安排可靠之人,星夜兼程,送往长安——不是递御史台或任何衙门,而是设法递到几位素有声望、且与韦贯之并非同一派系的朝中老臣手中。这是柳宗元的授意,不求立刻扳倒谁,只求在京中投下一颗石子,搅动舆论,让某些人不敢再肆无忌惮。
同时,陈济通过地下渠道,对州兵周别将的债主施加了影响。那债主本就是地头蛇,消息灵通,早已嗅到永州不寻常的气氛。在收了“好处”并得到“观察使府可能卸磨杀驴”的暗示后,他果然“恰到好处”地出现在周别将面前,一番“推心置腹”的威胁与“指点”,让本就因近期差事不力而忐忑的周别将,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就在周别将犹豫不决之际,柳宗元以永州司马的名义,发来一道正式的“协防公文”,以“保障民间易粮通道畅通、预防流民生变”为由,请求州兵派出两伙人马,一伙护送第一批由富户们献出的“平粜粮”入城,另一伙护送前往荆北易货的商队出境。公文措辞严谨,理由充分,给了周别将一个名正言顺出兵、且不必完全得罪观察使府的台阶。
周别将反复权衡。观察使府那边态度暧昧,吴晟近日似乎也焦头烂额,没空给他明确指示。而眼前的债务危机和柳宗元公文里隐含的“配合则既往不咎、甚至可能帮忙转圜”的意味,让他最终做出了选择。
两小队州兵,着便装,混入粮队和商队,悄无声息地出发了。
这一举动,效果立竿见影。第一批平价粮的入市,虽然数量有限,却像久旱后的第一滴雨,瞬间缓解了市面上最极端的恐慌情绪。柳司马“十日之约”的首批粮食真的到了!尽管很多人还是买不起,但希望的火苗,被重新点燃。关于柳宗元贪墨、无能的谣言,虽然仍在传播,但力度明显减弱。
而前往荆北的商队,带着永州的斑竹、葛布和药材,也带去了永州急需粮食的消息。这条迂回的以物易粮渠道,正式启动。虽然远水难救近火,但它传递了一个更重要的信号:永州,并非只有辰州那一条充满陷阱的购粮路。
白鹤驿那边,刁管事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十日之期已过近半,粮食被扣,款子没见着,永州城内的风向却似乎有了变化。他接连派出几波人回辰州和观察使府报信求援。
观察使府内,吴晟的日子同样不好过。
永州数家大户的联名状,像一块烧红的铁,直接砸到了他的案头。状子里虽未直接指认他,但“有司保管粮钥,却坐视粮荒不理”、“疑似与奸商勾结,哄抬物价”等指控,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状子的副本,竟然同时递到了节度使衙门!严绶那边,已经行文过来询问情况,语气颇为不悦。
几乎同时,他派往长安送信的心腹,竟在半路被一伙“山贼”劫了!人虽逃了回来,但那个装着关键信物和密信的小箱子,却丢了。吴晟得知消息,眼前一黑,差点晕厥。那箱子里,有他与京中某位大人物往来书信的草稿副本,更有一些涉及构陷计划的凭证!虽然并非原件,但落在有心人手里,也是致命的把柄!
是谁劫的?是永州那边?还是……京中大人物的对手?吴晟惊疑不定,惶惶不可终日。
而京中韦贯之府里,似乎也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风声。有门客悄悄递话,说近日朝中有几位老臣,在非正式场合提到了永州粮荒和观察使府的“不作为”,圣上似乎也有所耳闻。
一时间,吴晟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,都是压力。他原本以为稳操胜券、足以将柳宗元置于死地的局,竟然在对方一系列看似笨拙、迂回的操作下,开始松动、反噬!
他必须尽快解决白鹤驿的粮食,必须尽快拿到柳宗元“擅动银钱”的确凿证据,必须把永州民变的黑锅牢牢扣在柳宗元头上!否则,一旦让柳宗元缓过气来,或者让严绶介入过深,不仅计划失败,他自己都可能被抛出去当替罪羊!
狗急跳墙的吴晟,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第七日,深夜。
一队约百人的“山贼”,突然出现在白鹤驿附近的山林中。他们目标明确,直扑驿后存放粮食的空地,试图强行抢夺或烧毁粮食,制造“匪患劫粮、柳宗元护粮不力”的既成事实。
然而,他们刚刚接近,四周忽然火把通明!早已埋伏在侧的州兵(周别将最终选择了彻底投向柳宗元一方)和衙役们蜂拥而出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这些“山贼”显然训练不足,猝不及防之下,死伤惨重,余者溃散。
混乱中,陈济带人擒住了几个受伤被俘的“山贼”。稍加审讯,便有人熬刑不过,招认他们是受了辰州某位“刁爷”的指使,而那位“刁爷”,听命于观察使府的吴仓曹!
人证、物证(从俘虏身上搜出观察使府的制式腰牌残片和辰州粮商的信物)俱在!
陈济连夜将俘虏和证物押回永州。消息如惊雷,瞬间震动了整个刺史府,也以最快的速度,向荆南节度使衙门和京城扩散。
第八日,清晨。
柳宗元在公廨内,接到了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。
一份来自荆南节度使严绶。措辞严厉,严斥观察使府处置地方灾异不力,驭下不严,以致宵小作乱,险酿大祸。责令观察使府立即开仓平粜,稳定永州粮价,并彻查灵渠淤塞、官道匪患及白鹤驿劫案一事,限期具结上报。文中虽未直接点名吴晟,但“驭下不严”四字,已将其打入冷宫。
另一份,却是来自朝廷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抄本!奏章以“风闻”为名,弹劾永州司马柳宗元“在任无为,遇灾惶遽,举措失当,借贷民间,迹近勒索,更兼约束不力,致有白鹤驿劫案,险失官粮,贻误地方”等等,要求朝廷将其“革职查办”!
这弹章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巧,恰恰在永州局面刚刚出现转机、吴晟即将暴露的关口。显然,京中那只更大的手,眼见永州局将败,便迫不及待地要亲自下场,用最“正当”的朝廷程序,将柳宗元一巴掌拍死,以免牵连更广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!之前的粮荒、构陷,都只是前奏。这封御史弹章,才是最终落下的铡刀!
公廨内,杜佑、陈济等人面色惨白,如丧考妣。他们千算万算,顶住了观察使府的压力,抓住了吴晟的马脚,却没想到,京中的敌人,根本不给他们喘息和辩白的机会,直接动用了最高效、也最难以抗拒的武器——朝廷的监察体系。
柳宗元拿起那份弹章抄本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脸上竟无太多意外之色,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“使君……”陈济声音哽咽,“我们……我们这就将吴晟指使劫粮、贪墨工程款、与奸商勾结的证据,连同大户的状子,还有……还有我们暗中截获的那封密信草稿,一并上奏朝廷!揭穿他们的阴谋!”
柳宗元摇了摇头,将弹章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这份弹章,以‘风闻’而立,本就是最模糊也最霸道的罪名。他们不会给我们对质的机会。证据送上去了,也会被扣下,或者被扭曲成‘柳宗元为脱罪而构陷上官’。何况,”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,“我们截获的,只是草稿副本,并非原件。吴晟完全可以矢口否认。至于劫粮人证,他们也可以说是受我胁迫诬告。京中那人,既已出手,就不会留下让我们翻盘的破绽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就坐以待毙吗?”杜佑急道。
柳宗元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永州的山川形势图。他的目光,久久停留在代表长安的那个位置上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消息。等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如果族叔柳镇的信中暗示没错,如果朝中并非铁板一块,如果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,对“永贞旧党”的警惕,并未到非要赶尽杀绝的地步,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
但这生机,不在永州,而在长安。不在他的抗争,而在朝堂之上,那微妙的政治平衡与博弈。
他将自己,将永州,将所有的证据和努力,都化作了投入朝堂这潭深水的一块石头。能激起多大的涟漪,能否让某些人投鼠忌器,能否让天子产生一丝疑虑,他已无法掌控。
他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
剩下的,唯有等待。
第九日,平静得可怕。观察使府那边,在严绶的压力下,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常平仓,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粜出部分粮食,永州粮价应声下跌,民情进一步缓和。吴晟称病不出,观察使府上下,一片死寂。
第十日,柳宗元承诺的最后期限。
清晨,竟真的有一支从荆北返回的小型商队,带着用斑竹、葛布换回的几十石杂粮,回到了永州。虽然数量不多,却完美地兑现了柳宗元“十日之内有粮”的诺言。城中有百姓自发聚集在刺史府外,沉默地看着那些粮食入库,眼神复杂。
柳宗元没有现身。
午后,一队来自荆南节度使衙门的亲兵,护送着一位面无表情的监察御史,抵达了永州刺史府。
“奉旨,永州司马柳宗元,暂行羁押,听候朝廷发落。”御史展开一份公文,声音冰冷,在寂静的公廨内回荡。
陈济等人悲愤欲绝,却无人敢阻拦。
柳宗元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从容走出公廨。阳光有些刺眼,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府外,聚集的百姓更多了。他们看着被亲兵“护送”出来的柳司马,鸦雀无声。有人眼神同情,有人面露疑惑,也有人依旧带着不满。
柳宗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扫过这座他治理了数年、却始终被视为异乡的城池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人群,轻轻拱了拱手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那辆准备好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。
就在这时,长街尽头,骤起急促的马蹄声!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冲来,马上骑士风尘仆仆,高举一份封着火漆的公文,嘶声大喊:
“八百里加急!圣旨到!柳司马接旨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连那位监察御史也愕然转身。
骑士滚鞍下马,冲到近前,将公文高高举起:“陛下有旨!永州之事,已有分晓。柳宗元暂且留任,戴罪视事!观察使府吴晟,革职拿问,押送京师!其余涉案人等,由荆南节度使严绶一并查处!”
旨意简短,却如石破天惊!
柳宗元伸向马车帘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留任?戴罪视事?吴晟被拿问?
这结果,远好于他最坏的预期,却也并未完全脱罪。“戴罪视事”四个字,意味着危机并未完全解除,他仍在悬崖边缘。
但,吴晟倒了。观察使府的阴谋,被正式揭破。京中那只手,至少在这一回合,缩了回去。
是谁在最后关头,影响了天子的决策?是那几位收到状子副本的老臣?是严绶的奏报起了作用?还是朝中另有势力博弈的结果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永州的粮荒,暂时度过了。家族的危机,暂时延缓了。而他,还活着,还在这个位置上。
这就够了。
他缓缓转身,从骑士手中,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。
阳光照在他清癯而平静的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映着远处苍茫的群山,和眼前依旧莫测的未来。
数月后,长安。
已被革职查办、囚于刑部大牢的吴晟,形容枯槁。这夜,一位蒙着斗篷、看不清面目的人,在狱卒引领下,悄然来到他的囚室前。
牢门打开,来人步入,挥退狱卒。
吴晟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向来人。尽管对方遮着脸,但那身形气度,他太熟悉了,正是当年指使他构陷柳宗元、并许以重利的那位京中大人物的心腹幕僚。
“先生……是来救我的吗?”吴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挣扎着扑到栅栏前。
来人沉默片刻,缓缓摘下斗篷帽子,露出一张平淡无奇、却让吴晟心沉入谷底的脸——并非那位心腹,而是心腹手下一位负责传递消息的低级属吏。
属吏看着吴晟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吴仓曹,上头让我来问你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吴晟颤声问。
“当年永州之事,柳宗元那厮,明明已山穷水尽,为何最终却能看似狼狈、实则周全地脱身?甚至……还反向捅出了灵渠的纰漏和白鹤驿的勾当?”属吏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空旷的牢狱中,却字字清晰,“上头百思不得其解。以柳宗元当时处境,要么该硬抗到底,激起民变,要么该屈服认输,吞下辰州的饵。可他偏偏选了一条最迂回、最费力、也最容易被骂作无能的路。他到底在图什么?”
吴晟愣住了。图什么?他从未细想过。他只当柳宗元是困兽犹斗,是侥幸。
属吏盯着他,慢慢道:“上头后来反复推演永州那盘棋,发现柳宗元每一步看似被动挨打的防守,其实都暗藏机锋。他拖住辰州粮,不是在犹豫,是在试探背后主使的耐心和底线。他鼓励以物易粮,不是在异想天开,是在开辟第二条输血管,分散压力,也分散我们的注意力。他逼大户联名上书,不是在自找麻烦,是在把观察使府架到火上烤,逼我们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。他甚至……可能早就察觉了京中的关注,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宁可背负骂名,也绝不留下任何可以被坐实为‘串联’、‘怨望’的把柄。”
吴晟听得冷汗涔涔。
“直到最后,他手里明明已经抓到了一些你的把柄,甚至可能猜到了部分京中的意图,”属吏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但他没有选择鱼死网破,公开弹劾,而是通过荆南节度使,通过朝中其他渠道,将事情‘适度’地捅了上去,既引起了重视,又没有彻底撕破脸皮,给了朝廷一个‘查处贪墨、平息民怨’的台阶下,也给了……给了上头一个体面收手、不至于被彻底拖下水的余地。”
“他算准了朝廷要稳定,算准了严绶要政绩,也算准了……上头在某些情况下,会选择弃卒保帅。”属吏说到这里,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像是忌惮,又像是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服。
“所以,上头让我来问你,”属吏俯下身,几乎贴着吴晟的耳朵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,问出了那个萦绕在无数人心头、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:
“柳宗元迂回周旋、忍辱负重的真正目的,究竟是什么?难道仅仅是为了保住他永州司马的官职?还是说……他早就知道,一旦永州民变或他贪污的罪名坐实,被牵连的绝不止他一人?他真正要保护的,到底是什么?”
吴晟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猛地想起柳宗元在永州那些看似“无能”的举措背后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:他对家族来信的异常重视,他那些看似闲谈却意有所指的家书,他在最危急时刻依然保持的、那种近乎可怕的冷静……
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,如同毒蛇,骤然钻入他的脑海。
难道……柳宗元从一开始,就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政治迫害,而是一场可能将整个河东柳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灭顶之灾?他所做的一切,那些被世人唾骂的“犹豫”和“无能”,其实都是在刀尖上跳舞,用最大的牺牲和最难堪的姿态,换取家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?
“他是在保护……”吴晟嘴唇哆嗦,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第六章
“他是在保护……”吴晟的嘴唇剧烈颤抖,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,却像鱼刺一样鲠在喉咙里,带着血腥味的恐惧,让他最终没能说出来。他颓然瘫坐在地,眼神涣散,只是喃喃重复,“不可能……他怎么可能知道……那么远……”
牢房外的属吏,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,却从吴晟这失魂落魄的反应中,印证了心中的某些猜想。他不再追问,重新戴上斗篷帽子,遮住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凝重,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幽深晦暗的甬道里渐行渐远,最终被无边的死寂吞没。
吴晟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,浑身发冷。属吏最后那番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些被刻意忽略的匣子。他想起柳宗元刚到永州时,曾因灵渠淤塞之事,与观察使府据理力争,言辞颇为激烈。但很快,柳宗元就沉默下去,不再就此事上书,转而埋头于一些琐碎的民政。当时他们只当是这贬官认清了现实,学会了低头。
现在想来,那或许不是低头,而是察觉到了危险,主动收敛了锋芒。
他又想起,在粮荒最甚、谣言四起之时,柳宗元却还有闲心编纂地方志,与刘禹锡诗文唱和。那些诗文流传出来,被他们当作笑柄,讥讽柳宗元不识时务、只知风月。可若那些诗文,并非闲情逸致,而是故意示人以“无害”、麻痹对手的烟雾呢?
还有那份关键密信草稿的丢失……真的是被“山贼”偶然劫去的吗?还是柳宗元早就布下了眼线,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?
越想,吴晟越是心惊胆战。柳宗元那张总是平静甚至有些郁悒的脸,此刻在他扭曲的回忆里,竟仿佛戴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面具。每一步退缩,都可能是以退为进;每一次沉默,都可能是蓄势待发;每一分“无能”,都可能是精心计算的伪装。
“保护家族……”吴晟干裂的嘴唇翕动,发出无声的嘶语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柳宗元的心机与忍耐,简直深沉如渊,可怕如鬼。而他吴晟,乃至他背后的那位京中大人,都成了这人用来向朝廷、向皇帝证明柳氏“并无二心”、“已被驯服”的踏脚石!
一股混合着绝望、悔恨与彻骨寒意的战栗,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永州,局势已然大变。
观察使府被荆南节度使严绶派来的官员彻底接管,吴晟一党被连根拔起,灵渠贪墨案、白鹤驿假匪案等相继查实。新的观察使到任,第一件事便是拨付钱粮,全力疏通灵渠,清剿官道匪患。
永州的粮荒,随着官仓平粜、商路渐通,终于缓缓平息。市面恢复了秩序,百姓脸上重现生机。只是提起那位曾饱受争议的柳司马,人们的情绪依旧复杂。有人感念他最终稳住了局面,有人仍对他前期的“拖延”耿耿于怀,更多人则是在茶余饭后,将他那段经历当作一桩奇谈。
刺史府内,柳宗元的日子并未因“留任戴罪”而轻松多少。朝廷的处分像一把无形的枷锁,时刻提醒着他的戴罪之身。公务上,他更加勤勉谨慎,事无巨细,皆按律例章程办理,不敢有丝毫逾越。与人交往,也更加沉默寡言,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,几乎闭门谢客。
只有陈济等少数亲近僚属知道,柳司马的书房灯火,常常亮至深夜。他有时在翻阅卷宗,有时在奋笔疾书,写的却不是公文,而是一些看似散乱无章的札记,涉及经史、民情、乃至刑律、漕运、边备等等,包罗万象。
这日,陈济送茶进去,见柳宗元正对着一幅大唐疆域图出神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留在“河东”一带。
“使君,”陈济放下茶盏,低声道,“京中传来消息,吴晟已在狱中……‘病故’了。他那一系的几个官员,也都被贬往岭南。至于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至于韦府尹那边,近来在朝中颇为低调,有消息说,圣上对他先前一些举措,似有微词。”
柳宗元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并未从地图上移开,仿佛早有所料。吴晟必须死,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。韦贯之暂时收敛,是因为永州一案,虽未直接牵连到他,却也让他沾了一身腥,需要时间淡化。这都在他预判的几种结果之内。
“族叔那边,有信来吗?”柳宗元问。
“有。”陈济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书,恭敬递上,“柳镇老爷信中说,家中一切安好,让使君勿念。只是……信中也提到,近来族中有些年轻子弟,见使君处境艰难,颇有怨言,认为使君当初若更刚硬些,或许不致受此折辱,连累家族名声也有些受损。”
柳宗元拆信看了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。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沉静的眼眸。
“少年人血气方刚,可以理解。”他淡淡道,“你回信时,替我转告族叔,就说不必理会那些闲言。柳氏百年风霜,什么没见过?些许折辱,比起阖族平安,算得了什么。让子弟们好生读书,谨言慎行,便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。”
陈济心中感慨,点头应下。他犹豫片刻,还是问道:“使君,永州事已了,朝廷为何还让您‘戴罪视事’?这处分,要到何时?”
柳宗元终于转过身,看向陈济,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却没有任何暖意。“戴罪视事,便是最好的结果了。这说明,朝廷,或者说圣上,既不想让我完全脱罪,以示对‘永贞旧党’的余威犹在;也不想彻底废了我,或许觉得我还有些用处,或许……是需要我这块牌子,暂时安定荆南贬官之心。至于何时是个头,”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,“或许等到圣上觉得不再需要这块牌子,或许等到下一次风波再起,又或许……等到我死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陈济却听得心头一酸。
“那……使君就甘心一直如此?”
“甘心?”柳宗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摇了摇头,“无所谓甘心与否。唯有接受,然后,做该做之事。永州瘴疠之地,却也是观察民情、著书立说之所。不能兼济天下,便独善其身;不能施政于朝堂,便留文章于后世。这或许,也是另一种‘守直’。”
陈济似懂非懂,却从柳宗元那平淡的话语中,感受到一种磐石般的坚韧与旷达。那不是认命,而是一种在认清现实残酷后,依然选择用自己方式去坚持、去沉淀的孤高。
不久后,柳宗元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章,不是为自己辩白,而是以“戴罪之身,思过补愆”为名,请求将永州司马任上所见所闻、所思所虑,关于吏治、民生、教化、边备等诸般弊政与改良浅见,整理成篇,名曰《永州八记》及若干策论,呈送御览,“虽愚者一得,或可供圣明垂询”。
这是一步妙棋。主动将“戴罪思过”的姿态做足,并将自己的政治见解,以“悔过书”、“建议书”的形式递上去,既符合他目前的身份,又巧妙地向皇帝和朝廷展示了才能与忠心,且不露任何“怨望”痕迹。
奏章和文章送上去后,如石沉大海,没有回音。但据陈济后来从一些渠道得知,皇帝确实浏览了那些文章,虽未置评,却也没有发怒。朝中一些官员私下议论,觉得柳宗元文章确实老辣,见识不凡,可惜了。
柳宗元得知后,只是淡淡一笑。他要的就是这个“可惜”。可惜,就意味着价值被看到,意味着那“戴罪”的枷锁,或许不会永远那么紧。
时光如水,在永州的青山绿水间静静流淌。柳宗元寄情山水,写出了愈发精妙的文章;他体察民瘼,继续默默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。他像个真正的隐士,又像个耐心的棋手,在等待着下一局不知何时会开始的棋。
而长安,似乎真的渐渐遗忘了永州,遗忘了那个曾经掀起过小小波澜的贬官。
直到数年后的一个春天,一份来自京师的邸报,被驿马送到了永州刺史府。
第七章
邸报是朝廷抄发各州县的官方文书,上面记录着近期重要的官员任免、政令发布等讯息。柳宗元像往常一样,在公廨内翻阅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条条无关紧要的调令、褒奖,忽然,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任命上,停了下来。指尖微微一顿。
那上面写着:“擢升京兆尹韦贯之,为尚书右丞。”
尚书右丞,虽只是尚书省的副职之一,品级未必比京兆尹高多少,但却是中枢要害之职,负责勾检稽失,管辖兵、刑、工等部曹文书,实权颇重,更是接近宰相的重要台阶。这无疑是韦贯之仕途上的一次关键晋升。
柳宗元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春光明媚,鸟语花香,他心中却缓缓漫起一层寒意。
韦贯之不仅没有因永州之事受损,反而升迁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年永州那场针对他的阴谋,很可能得到了更高层、甚至可能是皇帝某种默许或纵容?意味着“永贞旧党”的阴影,在皇帝心中从未真正散去?也意味着,他柳宗元以及所有像他一样被贬谪的“旧党”,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依然高悬,并且握剑的人,似乎地位更稳固了。
他放下邸报,走到窗前。春风和煦,吹动他斑白的鬓发。算起来,他贬谪永州,已近十年。十年,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变成沉默寡言的中年;也足以让很多事,被时间掩埋,或者……酝酿出新的变数。
“使君,”陈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朗州刘司马遣人送来急信。”
柳宗元转身。刘禹锡的信,总是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消息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柳宗元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子厚吾兄:近闻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,因骄横不法,屡被弹劾,圣意已动。此公素与韦氏不睦,其幕中或有可用之材。另,京中友人密告,圣体近来违和,东宫侍疾殷勤。”
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将倒台!皇帝身体欠安,太子表现积极!
这两条信息,分开看已是石破天惊,合在一起,更预示着朝局可能面临巨变。于頔是地方强藩,也是朝中某些势力的代表,他的倒台,势必引发新一轮权力洗牌。而皇帝健康出现问题,太子地位凸显,更是牵动所有政治神经的头等大事。
韦贯之的升迁,或许与太子有关?还是与于頔倒台后空出的权力真空有关?
柳宗元敏锐地嗅到了风暴来临前,那丝微咸的气息。这一次的风暴中心,在长安,在宫廷,比永州的粮荒局,更宏大,也更凶险。
他忽然想起族叔柳镇最近一封信中,隐约提到家族中有些子弟,见韦贯之升迁,似乎又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,觉得或许可以尝试缓和与韦家的关系,为家族未来铺路。
愚蠢!
柳宗元心中冷笑。政治风向瞬息万变,今日之蜜糖,明日之砒霜。韦贯之升迁,看似风光,实则可能被推到了更激烈的漩涡中心。此时凑上去,无异于飞蛾扑火。更何况,以韦贯之对他们这些“旧党”的忌惮与敌视,岂会轻易接纳柳氏子弟?只怕是利用过后,反手便是一刀。
他必须立刻阻止家族这种危险的想法。
“研墨。”柳宗元对陈济道。
他要用最严厉、最直白的语言,告诫族叔,告诫所有族人:远离韦氏,远离任何可能卷入朝争的试探!老老实实,读书守业。柳氏如今需要的不是进取,而是绝对的安稳,是让所有人,包括皇帝,都忘记柳氏曾经与“永贞革新”的关联!
这封信,他写得很快,措辞罕见地激烈,几乎没有任何委婉修饰。写完封好,立刻让陈济安排最可靠的人,以最快速度送走。
做完这一切,他感到一阵疲惫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他知道,永州相对平静的日子,恐怕要到头了。长安的风,迟早会吹到这偏远的荆南。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。
“陈济,”他沉吟道,“我们暗中收集的那些关于荆南各地吏治、民生,特别是与漕运、盐铁、边备相关的弊案证据,整理得如何了?”
陈济精神一振:“回使君,已按您的吩咐,分门别类,整理成册,证据链基本完整。只是……这些东西,我们何时用?如何用?”
“不急。”柳宗元道,“这些东西,是利器,也是祸端。用得好,或可成为进身之阶,至少是自保之资;用不好,便是催命符。眼下,先妥善保管。等待……合适的时机。”
他所说的时机,或许是新君即位,大赦天下,广开言路之时;或许是朝中政局出现有利于他们的变动之时;又或许,永远没有这样的时机。但准备着,总比毫无防备要好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柳宗元更加深居简出,除了处理必要公务,便是埋头于著述和整理那些“证据”。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龟,将头脚深深缩回壳内,只留一双眼睛,警惕地观察着外界的风云变幻。
长安的消息,断断续续传来。于頔果然被贬,其党羽或贬或流,朝局震动。皇帝的健康状况似乎越来越不乐观,太子监国的次数明显增多。韦贯之在尚书右丞任上,颇有些作为,但也树敌不少。朝中关于立储、关于藩镇、关于财政的各种争论,日益激烈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年秋末,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,打破了永州的宁静。
“诏:以永州司马柳宗元,素有才名,著书立说,颇有所得。着即移任柳州刺史。即刻赴任,不得延误。”
柳州刺史!
柳宗元接到诏书,愣了片刻。从司马到刺史,虽是平级调动(唐代司马、刺史皆为州长官,品级因州而异,但刺史通常被视为正职),但柳州比永州更为偏远,气候更加恶劣,蛮荒未化,素有“瘴乡”之称。这看似是升迁(从副职到正职),实则是更严厉的发配,几乎是将他流放到了帝国的西南边陲。
而诏书中“素有才名,著书立说”的褒奖之词,在此刻看来,更像是一种反讽。皇帝(或掌权的太子)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你的文章,朕看到了;你的才能,朕也知道。但,你依旧只能待在远离中枢的蛮荒之地。或许,这就是对你,对“永贞旧党”永远的定位。
陈济等人悲愤难言。十年永州,呕心沥血,换来的竟是更遥远的放逐。
柳宗元却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仔细收好诏书,对陈济道:“收拾行装吧。柳州虽远,亦是王土。刺史之职,责任更重。”
“使君!”陈济红了眼眶,“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并不重要。”柳宗元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。柳州情况,你了解多少?”
陈济勉强按下情绪,回道:“柳州地处岭西,民风彪悍,多以部落聚居,汉夷杂处,难以治理。且气候湿热,多瘴疠,中原人士视若畏途。前几任刺史,多有病殁于任上者。”
柳宗元点了点头。绝地。真正的绝地。去那里,几乎等同于慢性死亡。朝廷此举,是彻底断绝他回归中原、再入朝堂的希望吗?
或许是吧。
但他柳宗元,偏偏不信这个邪。
“瘴疠之地,亦有生民。蛮荒之俗,亦可教化。”他缓缓道,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幽暗却坚定的火苗,“既然让我去做刺史,我便做一个刺史该做的事。治理地方,抚慰百姓,哪怕是蛮夷,也是大唐子民。”
他看向陈济:“你可愿随我去柳州?”
陈济没有丝毫犹豫,单膝跪地:“卑职愿誓死追随使君!”
柳宗元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多言。
离任前,柳宗元将那份整理了数年的“证据”册子,以及一些未完成的文章手稿,封存在一个铁匣内,交给永州一位极可靠的老友保管。他只带走了一些必要的书籍和随身物品。
永州的百姓得知柳司马要调走,反应各异。有些人前来送行,默默无言;有些人远远看着,指指点点;更多的人,则忙于自己的生活,无暇他顾。柳宗元在这里近十年,似乎留下了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。
离城那日,秋风萧瑟。柳宗元登上简陋的马车,最后回望了一眼永州的城墙。十年光阴,如流水般从心头漫过。粮荒的危机,暗中的较量,孤独的坚守,无奈的放逐……一切,都留在了身后。
马车缓缓启动,驶向西南方那更为苍茫未知的旅途。
车厢内,柳宗元闭目养神。袖中,那封来自刘禹锡的最新密信,被他攥得微微发烫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韦右丞近日,与东宫过往甚密。山雨欲来,兄赴柳州,未必是祸。珍重。”
与东宫过往甚密……
柳宗元心中那幅复杂的朝局图景,又添上了几笔浓重的色彩。太子、韦贯之、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……柳州,或许并非终点,而是另一个更复杂棋局的起点。
车轮辘辘,碾压着崎岖的官道,也碾压着沉默的时光。
前方,是比永州更深的迷雾,和更险峻的山河。
而他,将继续走下去。
第八章
柳州地处桂中,群山环抱,柳江蜿蜒而过。此地气候果然比永州更为潮热,即便是深秋,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黏腻的湿热感,林木蓊郁,藤蔓交错,时而有形貌奇异的鸟兽出没,确是一派迥异于中原的岭南风光。
柳州城郭低矮,屋舍简陋,街道泥泞。汉人聚居区与当地俚、僚等少数民族部落的聚居区泾渭分明,彼此间戒备疏离。市面萧条,即便有些交易,也多以物易物,铜钱流通甚少。官署更是破败不堪,衙役慵懒散漫,见到新来的刺史,眼中也多是好奇与漠然,并无多少敬畏。
柳宗元到任后,没有急于发布新政,也没有召集属吏训话。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,只带着陈济和两个从永州带来的老衙役,穿着便服,走遍了柳州城的大街小巷,更深入附近的山寨村落,与汉人老者、部落头人、市井商贩、甚至山野樵夫攀谈,了解风土人情、民生疾苦、赋税徭役、汉夷矛盾等等。
所见所闻,触目惊心。
柳州的穷困,超乎想象。土地贫瘠,耕作方式原始,产量极低。官府赋税却并不轻,且征收手段粗暴,常引发冲突。更严重的是“掠卖人口”之弊,一些汉人豪强与部落头人勾结,将贫困的汉民或战俘的部落民,当作“奴口”贩卖到外地,尤其是卖往交趾(今越南北部)为奴,利润丰厚,屡禁不止。这使得普通百姓,无论汉夷,皆生活在恐惧之中。
州兵羸弱,器械朽坏,根本无力维持地方治安,更别说清剿那些与人口贩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武装。官署吏治腐败,许多胥吏本身就与豪强有着利益勾连。
而当地少数民族部落,大多保持着自己的语言、习俗和相对独立的治理体系,对官府缺乏信任,时常因为土地、水源、猎场等与汉民发生械斗,流血事件时有发生。
这简直是一个烂到根子上的泥潭。比永州当年的粮荒局,更加复杂,更加盘根错节,也更加危险。
一个月后,柳宗元在刺史府正堂,第一次正式召集所有属官吏员。
众人心思各异,有的等着看这位中原贬官的笑话,有的揣测新官会烧哪三把火,有的则惴惴不安,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。
柳宗元端坐主位,面容清癯,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。他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:
“本官受命刺柳,已近一月。走遍州城四野,所见所闻,唯八字可概:民生凋敝,纲纪废弛。”
堂下顿时一片低低的骚动。
柳宗元不理,继续道:“赋税不均,贫者无立锥之地,富者阡陌连绵。掠卖人口,视民如牲口,此乃禽兽之行,国法难容!汉夷隔阂,彼此为壑,械斗不休,流血漂橹。官不修德,吏不守法,兵不能战,此非刺史之过,实乃在座诸君之耻!”
这番话,可谓极重,毫不留情面。堂下众人脸色骤变,有人涨红,有人苍白,有人眼中露出愤懑。
“然,”柳宗元话锋一转,“过往之弊,朝廷自有公论。本官今日召诸位来,非为追咎,乃为图新。自即日起,柳州政事,当依三条而行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一,清丈土地,重定赋税。无论汉夷,凡耕种之田,皆需如实登记,按土质肥瘠、灌溉便易,分等定税,取消一切无名杂派。有田无丁、有丁无田者,皆予调整。此令由户曹负责,本官亲自督办。有敢于瞒报、阻挠者,严惩不贷!”
户曹参军脸色发苦,却不敢反驳。
第二根手指:“二,严禁掠卖人口。发布告示,凡有掠卖人口者,主犯斩立决,从犯流三千里,家产抄没。既往有被掠卖者,亲属可至官府申诉,本官设法追回。鼓励百姓相互检举,查实有赏。此令由法曹、兵曹协同办理。州兵即日起整顿操练,凡有抗拒执法、武装对抗者,视同谋逆,可即行剿灭!”
法曹、兵曹的官员面面相觑,眼中皆有惧色。那些地方豪强,可不是好惹的。
第三根手指:“三,化解汉夷纷争。于州城设立‘理讼堂’,本官与各县令、以及各部落公推之头人,共理汉夷纠纷。凡事以《唐律》为基,兼顾地方习俗,务求公正。鼓励汉夷通商、通婚,学习彼此语言技艺。兴办乡学,无论汉夷子弟,皆可入学,学习圣贤之言,大唐礼仪。此令由礼曹、学官负责。”
礼曹参军和学官连忙应下,心中却打鼓,不知那些桀骜的部落头人,是否会买账。
“三条政令,即刻张榜公布,通行全州。”柳宗元最后道,“本官知道,此举必触犯某些人之利,必遭阻挠,甚至凶险。但,刺史受命守土,便当保境安民。苟利州民,生死以之。望诸君恪尽职守,勿负朝廷,勿负百姓,亦勿负本官今日之托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众人反应,起身径自转入后堂。
堂下一片死寂,良久,才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和抽气声。这位新来的柳刺史,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、失意贬官?这分明是一头沉睡乍醒的猛虎,出手便是雷霆万钧,直指柳州最根本、也最危险的痼疾!
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柳州。汉人百姓将信将疑,被压迫久了的贫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,而富户豪强则勃然变色,暗中串联。各部落头人接到邀请,反应不一,有的好奇,有的冷笑,有的则带着戒备前来观望。
柳宗元说到做到。他亲自带着户曹官吏,顶着某些豪强的暗中威胁和部落的冷漠,开始清丈土地。他重新编练州兵,汰弱留强,亲自督导操练,并用自己的俸禄和从永州带来的一点积蓄,更换部分破旧兵器。他坐镇“理讼堂”,处理第一起汉夷争水械斗的案子,不偏不倚,依律判决,又耐心调解,最终让双方头人勉强接受了结果。
阻力,无处不在。清丈土地时,有豪强指使家丁阻挠,被柳宗元调来的州兵强行驱散,并将为首者枷号示众。严禁掠卖人口的告示张贴后,当夜便被人撕毁,更有匿名箭书射入刺史府,威胁柳宗元“勿断人财路,否则性命难保”。整顿州兵,触及了原有军官的利益,有人暗中煽动闹饷,被柳宗元果断拿下,革职查办。
柳宗元仿佛不知疲倦,也不惧威胁。他白天处理公务,巡视各地,晚上则挑灯研究柳州的地理、物产、部落习俗,思考治理之策。他面色日渐黝黑消瘦,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。
陈济跟在他身边,既是佐吏,也是护卫,更是最知心的伙伴。他亲眼看着柳宗元如何在这蛮荒之地,一点一点地、极其艰难地推行着他的政令,如何用智慧、勇气甚至是一些必要的权术手段,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周旋、斗争。
“使君,您这是何苦?”一次深夜,陈济忍不住道,“柳州这地方,朝廷早就放弃了。您就算治理好了,功劳未必是您的,风险却全是您的。那些豪强在长安未必没有关系,若他们恶人先告状……”
柳宗元正在看一份关于柳州矿产的简陋图册,闻言抬头,笑了笑:“陈济,你还记得永州粮荒时,我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陈济一愣:“是……民变?还是家族被牵连?”
“是‘无为’。”柳宗元缓缓道,“是明明看到弊端,看到百姓受苦,却因为畏惧风险、顾忌自身,而什么都不敢做,什么都不去做。那种滋味,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受。永州之事,我迂回周旋,忍辱负重,是为了更大的‘为’——保护家族,等待时机。但那种‘为’,是内敛的,是防守的,心里总憋着一股郁气。”
他放下图册,目光灼灼:“如今在柳州,天高皇帝远,那些朝中的明枪暗箭,暂时够不到这里。我可以稍微放开手脚,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、我认为对百姓有益的事。清丈土地,让贫者有田耕;严禁掠卖,让父母不失其子;化解汉夷隔阂,让地方少些流血。这些事,或许很难,很危险,或许最终也未必能完全成功,但至少,我在‘为’。这种‘为’,是向外的,是进取的,心里反倒畅快些。”
他看向窗外柳州的夜空,繁星点点,与永州、与长安看到的,并无不同。
“至于功劳、风险,”他淡淡道,“我早已是戴罪之身,发配之人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?只要我行事出于公心,依于国法,即便有人告到御前,又能奈我何?最多,不过是将我再贬到更远的地方罢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锐气,“况且,柳州若真能在我手中有些起色,或许……也能让长安那些人看看,我柳宗元,并非只会写文章发牢骚的迁客。治国安民之才,我也有!”
陈济看着柳宗元眼中那燃烧的、近乎执拗的光芒,忽然明白了。永州的柳宗元,是戴着枷锁的舞者,每一步都计算着家族安危。而柳州的柳宗元,在某种程度上,挣脱了部分枷锁,他要在这里,实践他的政治理想,证明他的价值,哪怕这个地方再偏远,再艰难。
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抗争,一种更积极的“守直”。
“卑职明白了。”陈济郑重道,“无论使君做什么,卑职都跟着您。”
柳宗元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说话。
治理柳州的路,注定漫长而坎坷。但柳宗元已经踏出了第一步,并且坚定地走了下去。他像一颗顽强的种子,落在这片贫瘠而复杂的土地上,努力地想要生根、发芽,哪怕最终长不成参天大树,也要留下一片荫凉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于柳州呕心沥血之时,长安的政局,正在发生着他预料之中、却也超出他预料的剧烈变化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已经酝酿成熟,即将席卷天下,也必将波及到这遥远的西南边州。
而他柳宗元,无论愿意与否,都已被时代的洪流,推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。
第九章
元和十四年,春。
长安的政局,终于迎来了剧变。在位十五年的唐宪宗李纯,因长期服用方士金丹,健康状况急剧恶化,于正月暴崩于大明宫。遗诏传位于太子李恒,即唐穆宗。
新君即位,照例大赦天下,广开言路,调整人事,以示维新。一时间,朝野上下,心思浮动,各方势力都在积极活动,试图在新朝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。
消息传到柳州,已是两个月后。柳宗元接到正式的邸报和朝廷大赦文书时,正在“理讼堂”调解一桩汉民与僚人为争夺一片山林而引发的纠纷。双方头人在柳宗元耐心劝说和公正裁决下,刚刚达成和解,歃血为盟。
陈济几乎是冲进理讼堂,将邸报递给柳宗元,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使君!陛下……驾崩了!太子即位,大赦天下!”
堂内众人闻言,皆是一惊,纷纷安静下来,看向柳宗元。
柳宗元接过邸报,迅速浏览。宪宗驾崩,穆宗即位,大赦,求直言……一条条信息映入眼帘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邸报的手,指节微微有些发白。
先帝终于还是走了。那个将他们这些“永贞党人”一贬再贬、心中始终存着猜忌的皇帝,走了。新帝年轻,根基未稳,正是需要树立威望、收拢人心的时候。大赦天下,是题中应有之义。求直言,或许也是真心,或许只是姿态。
那么,他们这些被先帝定性为“逆党”的贬官,命运会如何?是会借着大赦之机,得到宽宥,甚至被重新起用?还是会被新帝为了稳妥起见,继续冷落在边州?
柳宗元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。他想起了刘禹锡信中的提醒,想起了韦贯之与东宫的密切,想起了朝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变数。
“此事已知晓。”柳宗元将邸报还给陈济,语气平静地对堂内众人道,“陛下驾崩,新君即位,此乃国丧国喜。柳州亦当遵制举哀、庆贺。纠纷既已调解,便各自散去,安守本分。勿因朝中之事,影响地方安定。”
众人见刺史如此镇定,也都按下心中惊疑,依言散去。
回到刺史府书房,只剩下柳宗元与陈济两人。
“使君,大赦天下!我们……”陈济眼中满是期待。
柳宗元坐在案后,沉吟良久,才缓缓道:“大赦天下,通常赦免的是刑狱罪囚。我等乃是贬官,并非囚犯。是否在赦宥之列,能否得以量移(调到近处)甚至召还,全在新帝一念之间,亦在朝中势力博弈结果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是否该上表谢恩?或者……趁机上书言事,展现才能?”陈济建议道。
“上表谢恩,是必须的礼数。”柳宗元道,“至于上书言事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此刻上书,太过急切,反显躁进。新帝身边,如今定是围满了献言献策之人。我等远在边州,不明具体情势,贸然进言,未必能达天听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”
“那我们难道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,但要主动地等。”柳宗元目光沉静,“你立刻替我起草谢恩表,言辞要恭谨恳切,表达对先帝的哀思、对新帝的拥戴,并简要陈述在柳州任上‘戴罪图新’、尽力安抚地方的情形,最后表达‘唯愿圣君垂悯,使臣得效犬马于近畿’的愿望即可,切勿多言政事,更不可提当年‘永贞’旧事。”
陈济点头记下。
“另外,”柳宗元继续道,“将我们这几年在柳州推行新政、取得的一些实效,比如清丈土地后税赋趋于公平、掠卖人口之风基本遏止、汉夷纠纷减少、兴办乡学等事,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政绩概要,不必夸大,务求翔实。还有,将我近年所著文章,尤其是关于治国安民、吏治得失的策论,挑选一些精要的,一并整理出来。”
“使君,这是要……”
“这些东西,现在不递上去。”柳宗元道,“但要准备好。一旦朝中风向有变,或者有合适的机会、可靠的渠道,它们便是我们最重要的‘敲门砖’。”
陈济恍然大悟。柳宗元这是在做两手准备。一方面恪守臣节,静观其变;另一方面则默默积累资本,随时准备在机会出现时,展示价值。
“还有,”柳宗元压低声音,“动用我们在长安最后的那点关系,不惜代价,打听清楚:新帝对先朝贬谪之臣,尤其是我们这些人,态度究竟如何?韦贯之在新朝地位有何变化?朝中还有哪些重臣可能为我们说话?”
“是!”陈济精神一振,领命而去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柳宗元一面如常处理柳州政务,将各项新政推行得更加深入扎实,一面密切关注着来自长安的一切消息。
消息断断续续传来。新帝穆宗登基后,确实表现出一些不同于其父的作风,比如更喜好享乐,对朝政的控制力似乎不如宪宗。他重用了不少东宫旧臣,韦贯之果然更进一步,被任命为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,正式拜相!权势达到了顶峰。
但同时,朝中也并非韦贯之一家独大。另一位宰相萧俛,以及翰林学士李德裕(名相李吉甫之子)等人,与韦贯之政见多有不合,形成制衡。关于如何对待先朝贬臣,朝中争论激烈。韦贯之一派自然主张继续压制,以防“永贞余孽”死灰复燃;而另一派则认为新朝当示宽大,且其中不少人确有才干,弃之可惜,可酌情量移近处,观其后效。
就在这争论未定之时,发生了一件事,彻底改变了柳宗元,以及所有“八司马”的命运。
这年夏天,吐蕃趁大唐国丧新立,大举入侵西北边境,连陷数州,兵锋甚锐,朝野震动。穆宗急召群臣商议对策。用兵需要钱粮,需要能臣干吏。而当时朝廷财政并不宽裕,且承平多年,精通边事、勇于任事的大臣稀缺。
这时,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御史,在朝会上出班奏道:“陛下,如今国用不足,边患骤起,正当广开才路,不拘一格。臣闻先朝贬谪诸臣中,如朗州司马刘禹锡、柳州刺史柳宗元等人,虽曾有过,然多年外任,熟知地方,勤于政事,尤以柳宗元,在柳州革除弊政,安抚蛮夷,颇有成效。此等人才,闲置边荒,实为可惜。当此用人之际,何不召还试用,使其戴罪立功,以报朝廷?”
这番话,在朝堂上激起了轩然大波。韦贯之当即厉声反对,称此议是“为逆党张目”,危害社稷。支持者则据理力争,认为当以国事为重,不应以旧怨废人才。双方争执不下。
关键时刻,宰相萧俛和翰林学士李德裕等人,出言支持御史的建议。他们倒未必多么欣赏柳宗元等人,但此举既能打击韦贯之的权势(韦贯之极力反对的事,他们支持),又能为解决眼前的边患财政困难提供一种可能的人选思路,更能在天下人面前彰显新朝的“宽宏”与“求贤若渴”,一举数得。
最终,年轻的穆宗皇帝,或许是被边患搞得心烦意乱,或许是想树立自己的权威,平衡宰相间的力量,他做出了决断。
“准奏。”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,“着即量移刘禹锡为夔州刺史,柳宗元为……为……”他略微迟疑了一下,似乎对柳宗元该安排到哪里有些拿不准。
这时,李德裕适时出列补充道:“陛下,柳宗元在柳州颇有治绩,蛮夷渐安。播州(今贵州遵义一带)新附,汉夷杂处,情势复杂,正需此等有经验之臣。可量移柳宗元为播州刺史,以示朝廷信重,亦可使其实心任事,巩固西南边陲。”
播州,比柳州更加偏远,条件更加艰苦,但确实是新附州郡,地位特殊。将此重任交给一个戴罪量移的官员,既是考验,也是机会。
穆宗点了点头:“便依李卿所奏。量移柳宗元为播州刺史。其余先朝贬谪官员,着吏部酌情议处。”
旨意传出,朝野再次哗然。韦贯之脸色铁青,却无可奈何。皇帝金口已开,且理由冠冕堂皇,他不能再公开反对。
消息传到柳州,已是秋末。
这一次,柳宗元接到量移播州的诏书,沉默了许久。播州……那是真正的蛮荒烟瘴之地,朝廷控制力薄弱,民族关系复杂,危险重重。这与其说是量移近处,不如说是从一个边州,调到了另一个更边远、更艰难的边州。
“使君,这……这算什么量移!”陈济愤愤不平,“播州比柳州还不如!朝廷分明还是……”
“慎言。”柳宗元打断他,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,那笑意里,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气,“播州新附,百废待兴,正需得力之人。朝廷将此任交给我,无论初衷如何,总算是……承认了我柳宗元,还有些治理地方的用处。这比起永远困在柳州,或许……也算是一线生机,一个更大的舞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大唐疆域图前,手指从柳州,缓缓向西,移到那片标注着“播州”的、几乎空白的地域。
“况且,”他低声道,像是在对陈济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永州之局,我以守为攻,护住了家族。柳州之治,我稍有作为,证明了才能。这播州……”他眼中那簇火苗,再次熊熊燃烧起来,比在柳州时更加炽烈,“或许,是我柳宗元,真正能放手一搏,为朝廷、为百姓,也为自己,做出一番事业的地方!哪怕它再险、再远、再难!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济,语气斩钉截铁:“收拾行装,准备赴任播州!将我们在柳州的所有政绩文书、治理心得、以及我那些关于边政夷务的文章,全部带上!播州,将是我们新的开始!”
陈济被柳宗元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豪情所感染,胸中块垒一扫而空,大声应道:“是!卑职遵命!”
柳宗元量移播州的消息,以及朝堂上那场关于是否起用他们的争论细节,很快也传到了其他贬谪之地。刘禹锡、韩泰、韩晔、陈谏……这些分散天涯的“八司马”旧友,心中都燃起了久违的希望之火。尽管播州并非美差,但这意味着禁锢他们多年的政治坚冰,终于出现了裂痕!
柳宗元在离开柳州前,做了最后几件事。他将柳州新政的章程、注意事项,详细交代给接任的官员(一位相对来说较为正直的官员)。他召集了那些已经建立起信任的部落头人,恳请他们继续与官府合作,维护地方安宁。他还去看了几所新办的乡学,勉励汉夷子弟用心读书。
柳州百姓,尤其是那些受过他恩惠的贫民和部分部落民,得知柳刺史要调走,自发聚集到城门相送。没有华丽的言辞,只有朴素的感激和不舍的目光。一些头人献上了自制的酒和糙米,祝他一路平安。
柳宗元一一谢过,登上马车。这一次,他的行囊比来时多了许多——多了柳州百姓的念想,多了几年风霜刻下的皱纹,也多了心中那份愈发沉甸甸的责任与未熄的理想。
马车再次启程,向着西南更深处,向着那片名为“播州”的、充满未知与挑战的 land。
车轮滚滚,碾过历史的尘埃。
柳宗元不知道,他这一去播州,将面临怎样的局面;他也不知道,朝中的博弈还在继续,韦贯之的恨意并未消除,新的危机仍在酝酿。
但他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他都会像在永州、在柳州一样,恪尽职守,尽己所能。用他的智慧,他的文章,他那一身看似文弱、却历经磨难而不折的傲骨,去面对一切。
因为他不仅是河东柳氏的柳宗元,不仅是“永贞八司马”之一的柳宗元。
他更是,柳州刺史,即将赴任的播州刺史——柳宗元。
一个在历史洪流中,努力把握自己命运,并试图为身后之人、为脚下之地,留下一片荫凉与足迹的,孤独的行者。
第十章
赴任播州的旅途,比想象中更加漫长艰险。一路翻山越岭,涉水过涧,瘴气弥漫,毒虫横行。随行人员中,不断有人病倒。柳宗元自己也染上了瘴疠,时冷时热,咳嗽不止,但他坚持不肯停下休息,只靠一些简单的草药硬撑着。
陈济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,却也无法劝阻。他知道,柳宗元心中憋着一股气,一股急于赶到任所、施展抱负的气。
两个月后,当一行人终于抵达播州治所时,几乎人人带伤,个个面黄肌瘦。播州城(其时或称播州都督府驻地)的景象,比当初的柳州更为荒凉。所谓的“城”,不过是些木栅围起的土堡和零散茅屋,汉民极少,多是当地土著僚人、彝人部落的聚居点。官署更是形同虚设,只有几个老弱胥吏,见到新任刺史,惶恐不知所措。
柳宗元强打精神,入住那间四处漏风的所谓“刺史府”。他来不及休整,便立刻召集所有能找到的属吏、胥役,以及附近几个较大部落的头人。
头人们态度各异,有的好奇张望,有的冷漠以对,有的则带着明显的敌意。他们说着柳宗元完全听不懂的语言,通过结结巴巴的译吏,勉强交流。
柳宗元没有立刻颁布任何政令。他通过译吏,只说了几句话:
“本官柳宗元,奉大唐皇帝之命,来此播州,为官牧民。无意侵夺尔等土地山林,亦无意强改尔等风俗。唯愿汉夷相安,各得其所。若遇纠纷,可至官署,本官依理公断。若有外敌来犯,本官与尔等,共保家园。”
话语简单,却清晰地传递了几个信息:尊重、公正、共同防卫。这让一些头人眼中的敌意,稍稍减退。
接下来的日子,柳宗元依旧是老办法:深入实地,了解情况。他拖着病体,在陈济和几个胆大衙役的护卫下,走访一个个部落,观察他们的生产方式、社会组织、宗教信仰、矛盾纠纷。他学习简单的土著语言,尝试用他们的方式沟通。他带去一些中原的盐巴、铁器、布匹作为礼物,也虚心请教当地的草药、狩猎、耕种经验。
播州的情况,比柳州复杂十倍。部落林立,彼此间时有仇杀劫掠。与朝廷的关系也十分微妙,表面上归附,实则自治性强,对朝廷的赋税、征调往往阳奉阴违。更棘手的是,此地地处黔中,与南诏(当时云南一带的地方政权)接壤,时有摩擦,边境不宁。
柳宗元意识到,在这里,生搬硬套中原的治理模式是行不通的。必须采取更加灵活、更加尊重当地实际的方式。他制定了“以夷治夷,渐进教化”的策略:承认大部落在其传统居住地的自治权,任命有威望、愿合作的头人为“土官”,协助官府管理本族事务,调解纠纷;只在涉及汉夷之间、或不同部落之间重大冲突,以及边防、赋税(象征性收取)等核心问题上,由官府出面裁决或协调。
他利用自己有限的资源,鼓励汉民与土著进行公平贸易,用盐铁布匹交换当地的药材、皮毛、木材,并逐步引入一些更先进的农耕工具和技术。他在官署旁设立“义学”,不仅教汉人子弟,也欢迎土著头人送来聪慧的孩童学习汉文、算术和基本礼仪,并不强制改变他们的信仰和习俗。
同时,他深知武备的重要性。播州原有的一点戍兵,几乎毫无战斗力。柳宗元上书朝廷,请求增派少量精锐戍卒,并允许他招募当地勇悍且可靠的土著青年,编练一支“土军”,由朝廷派遣军官和本地头人共同统领,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和边境巡防。这道奏章,他写得很谨慎,充分说明了播州特殊情况和组建土军的必要性,并强调了朝廷的控制权。
治理播州的过程,异常缓慢,也异常艰难。疾病、孤独、不理解、甚至暗中的威胁,始终伴随着柳宗元。但他以惊人的毅力和智慧,一点点地推进着。他的病情时好时坏,身体越来越差,但精神却仿佛在透支中,燃烧得更加旺盛。他将在播州的见闻、思考、施政得失,连同对西南边政的深入见解,不断写成奏章或文章,托人送往朝廷和他在中原的友人。
这些文字,有的如石沉大海,有的则渐渐在朝野间流传开来。人们惊讶地发现,这位远在蛮荒的贬官,对边事的见解如此深刻,提出的策略如此务实,其文笔更是愈发老辣沉郁,字里行间,充满了对国事的忧思和对民瘼的关怀。
时间,在播州的群山与云雾间,又流淌了数年。
长安的朝局,继续变化着。穆宗在位时间不长,因纵情声色,健康受损,于长庆四年去世,其子李湛即位,是为唐敬宗。敬宗年幼,宦官势力与朝臣争斗更加激烈。韦贯之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,逐渐失势,最终被排挤出朝,外放为官,不久便郁郁而终。
随着韦贯之的倒台,当年“永贞八司马”身上的政治枷锁,进一步松动。刘禹锡、韩泰等人,相继被量移到更近、条件更好的州郡。朝廷中,开始有更多声音,呼吁召还这些有才干的贬臣。
而柳宗元在播州的政绩,也逐渐为更多人所知。他成功化解了几次部落间的大规模冲突,组织土军击退了几小股南诏边境骚扰,鼓励贸易使得播州境内汉夷关系缓和,物资流通有所改善。虽然播州依然贫穷落后,但至少,秩序初步建立,朝廷的威信,在这个偏远之地,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根基。
这一切,柳宗元是通过断断续续的信件和偶尔的邸报得知的。他并不十分关心朝中的风云变幻,只是专注于眼前播州的一山一水,一人一事。他的身体,已经被播州的瘴疠和多年的辛劳彻底拖垮了。咳嗽成了痼疾,时常咯血,面容憔悴得吓人。
陈济多次劝他上书请求内调,哪怕去个条件稍好的州郡养病。柳宗元总是摇头:“播州初定,人心未固。我若此时离去,恐前功尽弃。再等等,等找到一个合适的接替者,等朝廷有更明确的安排。”
他是在用生命,坚守着播州,坚守着他作为刺史的职责。
这年深秋,柳宗元的病情骤然加重,卧床不起。播州缺医少药,陈济急得团团转,派人四处寻访名医良药。
病榻上的柳宗元,神智却异常清醒。他让陈济取来纸笔,靠在床头,颤抖着手,开始写他人生中最后一篇重要的文章——《敌戒》。文中,他总结了自己一生的政治遭遇和思考,深刻论述了“敌存灭祸,敌去召过”的道理,提醒朝廷居安思危,善处内外关系。字字血泪,句句诤言。
文章未完,他已气力不济,剧烈咳嗽起来,帕子上染满暗红色的血。
“使君!您别写了!歇歇吧!”陈济哭道。
柳宗元摆摆手,喘息片刻,看向陈济,眼神依然清明:“陈济……跟我……多少年了?”
“从永州到现在……十三年了,使君。”
“十三年……”柳宗元喃喃道,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永州那个寒风凛冽的公廨,回到了柳州那喧嚣的理讼堂,也回到了长安那遥远的、承载着他青春与梦想的岁月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迂回过,忍辱过,也……抗争过。有人说我犹豫,有人说我无能……”他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意,“可我知道……我在做什么。永州之粮,柳州之治,播州之边……每一步,我都尽力了。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百姓……也,对得起河东柳氏的门楣……”
“使君,您别说了!您对得起所有人!”陈济泣不成声。
柳宗元缓缓闭上眼睛,仿佛积蓄最后一点力量。然后,他再次睁开,看着陈济,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,说出了他一生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嘱托:
“我死之后……丧事从简。将我……埋在这播州的山上吧。让我……看着这片土地。文章……我的文章,还有那些奏议、札记……你要……想办法,送回中原,交给梦得(刘禹锡),或者……可靠的人。让它们……传下去。至于家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呼吸更加急促,眼中却闪烁着最后的光芒,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澄澈与释然。
“告诉族中子弟……柳氏子孙,当以诗书传家,以忠直立世。不必……汲汲于功名权势。但求……问心无愧,俯仰……天地。我护了他们……一世,后面的路……要靠他们……自己走了。”
说完这番话,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手无力地垂落,那篇未完成的《敌戒》草稿,从指间滑落,飘在地上。
陈济扑到床前,握住柳宗元冰凉的手,感受到那生命的气息,正在迅速流逝。
“使君!使君!”他悲声呼唤。
柳宗元没有再回应。他的目光,渐渐涣散,最终定格在窗外。那里,是播州苍茫的群山,秋色浓郁,天高云淡。
他的嘴角,似乎还残留着那丝极淡、极复杂的笑意。
有遗憾吗?或许有。壮志未酬,文章未竟,故园难归。
有后悔吗?或许没有。每一步,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在局限中求存,在困境中作为,在绝地中坚守。他保护了想保护的,尝试了想尝试的,留下了能留下的。
唐元和十四年(注:此处应为文学虚构时间,历史上柳宗元卒于元和十四年,但地点在柳州,非播州),一代文宗、政坛坎坷的斗士柳宗元,病逝于播州任上,终年四十七岁。
消息传开,播州汉夷百姓,无论是否完全理解这位汉官,都为之黯然。一些受过他恩惠或公正对待的部落头人,按照自己的习俗,为他举行了简单的祭祀。
消息传回中原,朝野震动。许多人为之扼腕叹息。刘禹锡接到噩耗,痛哭失声,写下感人至深的祭文。韩愈时任京兆尹,闻讯亦深为悲恸,为其撰写了墓志铭。
柳宗元的文章、奏议,经由陈济、刘禹锡等人的努力,逐渐整理刊行,流传后世。其文名愈盛,其政治上的坎坷与坚守,也成了后世文人政客反复品味的话题。
而关于他当年在永州面对粮荒时,那看似“犹豫不决”的迂回战术,其背后深藏的、为了保护家族安危而进行的惊心动魄的博弈与算计,直到很久以后,才随着一些尘封的档案、私人的笔记以及像吴晟那样的当事人在特殊情境下的片段吐露,慢慢拼凑出接近真相的轮廓。
世人终于恍然,原来在那场被简单定义为“庸碌”的表现之下,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机心、孤绝的勇气和沉重的担当。
柳宗元的一生,就像他笔下那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的意象,孤独,清冷,却在广袤的天地与严酷的环境中,坚守着那一份属于自己的“直”与“志”。
他死了,葬在异乡的青山之中。
但他的文章,他的故事,他那种在逆境中迂回前行、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精神,却穿透了历史的烟云,久久回荡。
播州的群山沉默着,柳江的水流不息。
仿佛在诉说着配资软件app,一个关于坚守、智慧与未尽理想的,长长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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